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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如我是女人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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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巴克峰过圣诞节时,我原以为埃米莉会躺在床上休息,但她并没有这么做。她正站在厨房,和其他六个女人一起过滤药草。她很少说话和微笑,只是提着一桶桶痉挛树皮和益母草走来走去。她安静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,几分钟后,我便忘了她在那里。

爆炸已经过去了六个月,爸爸重新站了起来,显然他再也比不上从前了。他的肺部严重受损,在家稍一走动便气喘吁吁。他下半部分的脸重新长出薄薄一层蜡一般的皮肤,好像被人用砂纸打磨到透明。他的耳朵布满了伤疤。他的嘴唇变薄,嘴巴耷拉着,让他看上去像一个更加苍老的人一样憔悴。但比他的脸更引人侧目的是他的右手:每一根手指都很僵硬,有的蜷曲着,有的弯折着,凑在一起就是一个粗糙的爪子。他能自己拿勺子,把勺子挤进向上弯的食指和向下扭的无名指之间,吃起东西来非常费力。尽管如此,我想知道植皮手术能否取得母亲的紫草和半边莲药膏的效果。人人都赞叹这是个奇迹,所以爸爸烧伤后,他们给母亲的药膏取了个新名字:奇迹药膏。

我回家后第一天吃晚饭时,爸爸将爆炸描述为一种来自上帝的仁慈。“这是一种祝福,”他说,“一个奇迹。上帝饶恕了我的命,赐予我一个伟大的使命,让我为他的力量作证,让世人知道,除了医疗机构还有另一种方式。”

我看着他努力夹紧刀子去切烤肉,但没有成功。“我从没遇到过任何危险,”他说,“我会证明给你们看。只要我能穿过院子而不至于昏过去,我就会拿起割炬,再去卸个油箱看看。”

第二天早上,我出来吃早餐时,一群妇女聚在爸爸周围。她们安静地听他讲述自己生死徘徊时所受的上天的眷顾,眼睛闪闪发光。他说自己曾受天使侍奉,就像古代的先知一样。女人们看着他的眼神中有某种东西,像是崇拜。

整个上午我都看着这些女人,意识到父亲的奇迹给她们带来的变化。以前,为母亲工作的女人们总是随意地走近她,向她咨询工作上的实际问题。现在她们言语轻柔,充满钦佩。她们争相想得到我父母的重视,场面颇为戏剧性。这种变化可以简单地概括为:以前,他们是雇员;现在,他们变成了追随者。

父亲被烧伤的故事已经变成一个神话:它被一遍又一遍地讲给新员工听,也讲给老员工听。事实上,只要在房子里待一下午,肯定会听见对这个奇迹的某种讲述,而这些讲述有时并不准确。一次我听母亲对着一屋子虔诚的面孔说,爸爸上半身有百分之六十五的面积是严重的三度烧伤。我记得不是这样。在我记忆中,大部分只是表面伤,他的胳膊、后背和肩膀几乎没有受伤,只有手和脸的下半部分是三度烧伤。但我没有告诉别人。

父母的看法似乎首次达成了一致。父亲离开房间后,母亲不再纠正他的陈述,不再轻声发表自己的意见。她已被奇迹改变——变成了他的样子。我记得她还是个年轻的助产士时,即便自己有那样的能力,对待手中的生命还是那么谨慎、那么温柔。现在她身上的那种温柔消失了。耶和华亲自引导她的手,不会有不幸发生,除非那是上帝的旨意。

圣诞节的几周后,剑桥大学写信给克里博士,拒绝了我的申请。“竞争非常激烈。”我去克里博士的办公室时,他这样告诉我。

我谢过他,起身要走。

“等一下,”他说,“剑桥大学指示过我,如果觉得存在严重的不公,可以写信。”

我不明白他的话,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。“我只能帮助一个学生,”他说,“如果你想的话,他们可以为你提供一个名额。”

我似乎不太可能真的被批准去那里。接着我意识到,我需要一本护照,但是没有正式的出生证明就没法办护照。像我这样的人不属于剑桥。仿佛整个宇宙都明白这一点,都在试图阻止我这种亵渎上帝的去意行为。

我亲自去申请护照。看到我那份延迟出生证明,办事员大笑起来。“九年!”她说,“九年可不 是延迟。你还有其他证明文件吗?”

“有,”我说,“但上面的出生日期都不同。而且,上面的名字也不一样。”

她还在笑。“不同的日期,不一样的名字?不,这可不行。你没法拿到护照。”

我又去找过这个办事员很多次,一次比一次让人绝望,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解决办法。黛比姨妈来到法院,宣誓了一份书面陈述,证明我就是我声称的那个人。我的护照终于办下来了。

二月,埃米莉的孩子出生了。婴儿重一磅四盎司。

埃米莉在圣诞节开始宫缩,母亲说怀孕结果如何全凭上帝的旨意。结果表明,上帝让妊娠二十六周的埃米莉在家生产。

那天晚上有暴风雪,是一场山间特大暴风雪,道路封闭,镇上空无一人。埃米莉已经到了分娩的最后阶段,母亲才意识到需要送她去医院。几分钟后,取名为彼得的婴儿出生了,他从埃米莉的身体里轻而易举地滑了出来。母亲说她不是为他接生,而是“接住”了他。婴儿呈灰白色,一动不动,肖恩还以为他死了。接下来母亲摸到了微弱的心跳——实际上她看见了 婴儿的心脏透过薄薄的皮肤在跳动。父亲冲到面包车前,将冰雪刮掉。肖恩抱起埃米莉,把她放在后排座上,接着母亲包好婴儿,放在埃米莉的胸前,算是造了一个临时保温箱。后来她把这叫作“袋鼠式护理”。

我父亲开车。暴风雪肆虐。在爱达荷州,我们称之为“乳白天空”:狂风猛烈地拍打着雪花,将道路覆盖成全白,就像蒙上一层面纱,让人看不见柏油路,看不见田野,也看不见河流;除了皑皑白雪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们在风雪中打滑前行,无论如何总算到达了城里,但那里的医院和乡下的一样落后,没有设备能照料这样一个发出微弱呜咽的小生命。医生说情况紧急,必须尽快送他去奥格登的麦凯迪医院。因为暴风雪的缘故,不能乘坐直升机,所以医生派了一辆救护车。事实上,他们派出了两辆救护车,第二辆为了防止第一辆在暴风雪中出事。

几个月过去了,经过多次心脏和肺部的手术,肖恩和埃米莉终于将这个我称为侄子的小家伙抱回了家。那时他已经脱离了危险,但医生说他的肺可能永远不会发育完整,他的身体可能一直很虚弱。

爸爸说孩子的出生是上帝的精心安排,就像他被安排了爆炸烧伤一样。母亲附和他,说上帝用面纱遮住了她的眼睛,所以她才无法制止宫缩。“彼得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来到这个世界的,”她说,“他是来自上帝的礼物。上帝按自己选择的方式赐予礼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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